要过春节了，月娥一到班上就接到了母亲的电话。母亲说，她织了一条红围巾，希望月娥晚上能去她家里拿。月娥很吃惊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，但是放下电话后，还是激动得安不下心来。
月娥五岁时，母亲就和她分开了。她们一直住在同一座城市，只是母亲另有一个温暖的家，那个家还有一个母亲深爱的儿子，母亲把心都扑在了那个儿子身上。
母亲的手很巧，而且眼光也好，织出来的毛衣又暖和，又漂亮。月娥很小的时候，穿过一件枣红色毛衣，是母亲织的，上身是细密的小花，下摆像开屏的孔雀尾巴，穿起来好看极了。
上中学的时候，月娥偶尔去母亲家，看到母亲的小儿子穿着一件桔红色的毛衣，胸前还有一排可爱的小人，心里羡慕的不得了。但是月娥明白，母亲是不可能为她也织一件这样毛衣的。回到家里，从柜子里拿出自己惟一的一件毛衣，哭了很久。就是这件毛衣也还是院子里的两个阿姨在去年冬天来临时，一个人织袖子，一个人织身子为自己赶出来的。虽然没有任何装饰，可是月娥非常珍惜。
父亲见女儿这样伤心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，说不出话来。
第二天晚上放学回来，月娥一进屋就瞅见自己的小床上放着一个大大的塑料袋，月娥来不及放下书包，就奔了过去，打开袋子，里面竟是几团桔红色的，透着亮光的毛线。
父亲走过来，拍拍月娥的脸，轻声说，星期天去你妈那儿，让她给你织件毛衣。
星期天，月娥早早做完功课后，去了母亲家。母亲的儿子正爬在地上玩电动玩具，见了月娥也不吭声。他穿了一身白色的毛衣毛裤，好看，但沾了很多灰土，脏兮兮的。月娥心想，如果我有一件漂亮的毛衣，我绝不会像他这样把毛衣变得这样糟糕。
织毛衣的事，母亲竟然很痛快地答应了。
一个月过去了，两个月过去了，月娥一刻也没有忘记毛衣的事情，无数次地幻想着毛衣的式样，她不知道母亲会为她设计出怎样好看的花样，也预想不出当她穿上那件毛衣时，同学们会露出怎样羡慕的目光。上课的时候，常常因为这件事走神，挨老师的批评。
后来终于忍不住了，月娥瞒着父亲偷偷地去了母亲家。
那天下午，母亲上班还没有回来。月娥一边等她，一边尖着眼睛在沙发上，在床的各个角落搜寻着那一团桔红色的毛线，她甚至想到母亲一进家门就会从大衣柜里亮出早已织好的毛衣。为了这一刻就是等再长的时间也值得。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母亲还没有回来，不能再等了，月娥怕父亲为她担心，只好大着胆子问一直坐在书房里看书的叔叔,有没有看见一件桔红色的毛衣，叔叔指了一下柜子，好像放在那里了。月娥急忙打开柜子，一团桔红色的毛线从头顶掉了下来。她一惊，这团毛线跟自己拿来的时候一模一样，母亲根本就没有动它。月娥的心跳得很快，又堵又慌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，月娥迅速地从地上抱起那团毛线，飞也似地逃出了母亲的家。
这么多年过去了，母亲怎么会突然想到给自己织围巾呢！难道母亲心里还有自己吗？
月娥按捺不住喜悦的心情，把这件事告诉了办公室的同事，同事说，你没看见吗，今年流行红围巾，我妈早都给我织了。月娥还是很激动，可是我还没有配红围巾的大衣呢，我是不是应该马上去买一件黑色的长大衣。同事很不以为然，难道有了一条红围巾就必须得买一件大衣吗？这也太小题大做了。
母亲的家搬了地方，离月娥更近了，晚饭后，月娥一会儿就到了母亲的家。
围巾是玫红色的，很漂亮，虽然没有想象的那么长，但从母亲手里接过的时候，月娥心中有一种酸痛和温暖交织在一起的无法说情的浪潮，翻上涌下。
母亲送月娥出来的时候，天上飘着雪花，外面很冷。她不让母亲下楼，但是母亲却执意要送。下了楼，母亲站在院子里望着月娥没有再说话，只是摆了摆手，让她快走。
月娥走了几步，回过头，正好有一股风吹起了母亲的头发，母亲的头发已经很少了，而且夹着许多白发，风吹起来的时候，母亲的脸看上去苍老了许多。
月娥转身加快了脚步。走出母亲的视线后，却不知不觉又放慢了脚步，她不想搭计程车，只想系着母亲为她织的玫红色围巾，在寒风中静静地走着。雪花越来越多地落下来，湿了月娥的头发，湿了月娥的眉毛，但月娥走得更慢了，慢慢走着，把短路走成长路，一直走，走下去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