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 稞
辛茜
五月的雨下得很大，把四月里落在树叶上的灰土都清洗干净了，这样的雨在高原是不多见的。雨之后，带给人们的是喜悦和周围的山上新长出来的绿芽。空气因此变得更加清新可人。偏僻的地方，挨着草原的青稞，就从刚刚还是干燥的土里钻了出来。
长青稞的地方不大，是附近的牧人在浅浅的山麓新开垦的，长出来的模样和大田里的麦子差不多，但是颜色显重，深墨绿色的。仔细看时，会察觉青稞的叶子比麦子的要略显粗糙些，边沿有纤细的小刺，如果肉眼看不出来，可以用手摸。青稞和麦子的手感是不同的，不仅如此，更重要的是，青稞和麦子碾出来的粉，在嘴里的感觉也是很不同的。小时候，不懂这些，只觉着青稞面没有白面好吃，没有白面好看，不光是颜色的反差太大，一黑一白，而且，远不及白面那样润滑可口，容易下咽。我的祖母便在用青稞面做馒头的时候，在它外面裹一层白面，看上去很好看，像一座砖砌的城墙，吃起来还是一样干涩，只有卷进去一层香香的胡麻油，或者是香豆粉，才能哄着我们多吃一些。
在我的记忆里，只有青海人是最看重青稞的，青稞不单单在日子艰难的时候，成为餐桌上的破布衫、油花、青稞厥麻油糕（用青稞面做成的食品）填饱人的肚子，还成为现在人们偶尔换换口味的麦索儿（由才青未干的青稞经石磨碾后，蒸出来的小吃，放进嘴里，细细地嚼，会品到大地的清香，不需任何佐料）。
青稞大多生长在牧区或脑山，是草原人心目中的一道生命线。它是牧人用来做糌粑的最重要的原料，和酥油，和白糖组成草原上最精美的食品，像蓝天下的交响曲，混合着植物的芳香，牛奶的精华。
在草原，没有人会忽略青稞的存在，一粒青稞，会让人产生感恩的心情，一袋沉甸甸的装满炒青稞粉的炒面袋，会让一个牧人保持最良好的状态。草原上的人们不会因为它的朴实就怠慢它，也不会因为它的粗糙遗弃它，它像神一样主宰着草原人的命运。
青稞的种类有很多，种植面积在10万亩以上的有白浪散、肚里黄、门源亮蓝，比较特别的有黑青稞、水青稞、循化蓝青稞，变幻的颜色仿佛阳光下流动着的水的波纹。
青稞的辉煌，还在于人们发现了它最大的妙处，开始，它只是作为一种食品，被人们退去皮，经过发酵，制成甜醅，成为青海人爱吃的一种甜品。后来，人们从它身上触到了晕旋的感觉，人们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钟情于这种微醉不醒的意识的。所以，青稞被大量地投入到酒缸里，发酵，然后变成清澈的液体，装进透明的器皿，摆在商店最灿烂的地方。从此，“西风一吹全城醉”，青海成了我国以青稞为主要原料，生产曲酒历史最长、规模最大的地方。
于是，大地上，最朴素的东西变成了最夸张，最浪漫的奢侈品。人们为它痴迷、快乐，也为它疯狂、堕落。
青稞从土壤里探出头的一刹那，从来不曾想过，自己还会有这样光明的前途，它芬芳的，新鲜的肉体，被积压过后诞生的幸福与忧伤，不仅早已经超过了人们的想象，而且，被人们不断地释放、升华。
这可能原本就是青稞与生俱来的品质。
2005年5月17日
